正当北京即将隆重举行大会表彰他的前几天，他匆匆地走了。

　　他的魂灵，将永远地与他相依为命的小兴安岭融为一体了。

　　深秋，小兴安岭逶迤苍郁，大欧根河水淙淙流淌。第一场雪下来了。这依然掩不住绿色在扩展。

　　去年10月23日，伴着碧浪起伏，松涛和鸣。在距铁力市29公里哈伊公路旁，一座镌刻着黑龙江省原省长田凤山题写的“马永顺林”四个遒劲大字的大理石丰碑依山而立。

　　在这附近一片荒山中，一位86岁高龄的老者或挥锹轮镐栽种幼苗、或把桶浇水滋润山林、或亮开大嗓门喊起劳动号子：大家使劲干哪，唉嘿哟啊…… 　　仅一天的工夫，他就率儿孙12口人，栽种了1500棵云杉嫩苗，又为荒山坡抹上了几点新绿。

　　这位老人就是伴随着共和国半个世纪的林业战线老英雄马永顺，这个身材魁梧，紫红色脸膛的老汉，远眺青山激动地道出自己的心声：“人常说踏遍青山人未老，可人未老，山就采秃了。给后代留什么，不植树、不保持小兴安岭的生态环境哪行啊！为祖国建设，我采伐了36500多棵树，如今我已栽上了50000多棵树，虽然育大于伐，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继续上山栽树。为实现当年周总理的嘱托‘青山常在，永续利用’而竭尽全力。”铿锵的话语在山间回荡、回荡…… 　　　　　　　　　　　　　（一）

　　1933年，马永顺从家乡河北省宝坻县头沟庄来到当时被称为“绿色监狱”的东北林区，受尽了日本监工和封建把头的欺凌和压迫，解放后，九死一生的马永顺满怀喜悦地投身于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新林区开发建设。当时的黑龙江林区，作业条件十分艰苦。旧社会铁力（现在的铁力林业局）叫铁山包，当年流行这样一支民谣：到了铁力包，两眼泪滔滔，活着剩把骨，死了用担挑。解放后，工人的社会地位变了，可生产方式、作业条件依然没有什么改善。但马永顺不畏艰难困苦，以忘我的劳动热情来回报党的恩情。他带领的工组哪里最苦、最艰险就奋战在哪里，他曾靠弯把子锯一个冬天采伐木材1200立方米，一人完成6人的工作量，威震兴安岭，创全国手工伐木产量之最，他创造的“ 安全伐木法”、“四季锉锯法”在林业战线推广。他曾多次被评为黑龙江省特等劳动模范和全国劳动模范，并14次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接见。

　　岁月流逝，各式各样的荣誉马永顺渐渐淡忘了，可心中却牢牢记住1959年全国群英会上，周总理对他的教诲：“永顺同志，林业工人不但要多生产木材，出好木材支援国家建设，同时还要多造林，多栽树，实现越采越多，越采越好，青山常在，永续利用。” 　　夜深人静时，老伴和孩子们都睡熟了，总理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如何完成总理的嘱托？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渐渐的，朦胧变得清晰，一个想法跳跃出来，种树，自己砍了多少棵，就栽它多少棵。他估算了一下，他为共和国建设大半辈子采伐原木大约36500多棵，欠大山这笔情，要用上山植树造林来还上。第二天，他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跟老伴王继荣一说，老伴一百个赞成。从此，栽树就成了他生命旋律中崭新的一章。

　　　　　　　　　　　　　　　（二）

　　拿惯了大斧，用惯了弯把锯，喊惯了“顺山倒”号子，在大山里转了大半辈子的马永顺，论起采伐技术呱呱叫，可对造林技术却是门外汉。他便经常到林业局的苗圃，边帮人家拔草、施肥、撒药、浇水，边虚心求教，以保证栽一棵苗活一棵树，造一片林成一片绿。从此，每年春季，不论春寒料峭，还是春雨袭人，马永顺都忙碌在一片片过伐林地之中……

　　这年的8月11日，马永顺去西北河森林经营所办事。从铁力乘汽车途经建设森林经营所南山的时候，马永顺叫司机停一下车，他大步流星地往山坡上走，脸由晴转阴，气呼呼地说：“这是怎么搞的，谁挖土把树苗给毁了！”

　　同车的人上山一看，林地被挖了一个很大的坑。马永顺沿着坑看了又看，数了又数，叹口气说：“50多棵幼树毁得多可惜呀！”

　　晚上，马永顺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挖土毁苗，这不是小事，我非管管不可。第二天，吃过早饭，他直奔局长室。一进门，就亮开嗓门：“局长，你说过去重采轻育，山上造成‘暴花秃’，今天大伙儿积极造林，可又不认真保护，你说这事咋办？”接着，马永顺一五一十地把被毁树苗之事说了一遍。局长被激怒了：“一定认真处理。”最后查明，是个别人义务修路时图省事。就近取土造成的。局里就此做出决定，今后无论干啥用上，都不能毁林。 　　一次，马永顺上山看到有个青年拖拉机手在集材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棵红松幼树，便急忙走上前，几乎整个身子都俯下去，用手轻轻地将小红松扶起来，在根部培上了土，用脚踏实，心疼地说：“红松是咱小兴安岭的珍贵树种，生长很慢。这棵小红松起码长5年以上了，万一碰死，太可惜了！”那神态，仿佛碰的不是小树，而是他的心。

　　那个拖拉机手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说：“林子里大树有的是，你老别费劲扶它了，今后我集材多加小心就是了！”

　　马永顺的脸刷地变了，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硬梆梆的话：“小伙子，可不能吃祖宗的饭，造子孙孽呀！现在碰倒的是一棵小树，将来就是一颗栋梁材。”说到这儿，他好像想起什么，摘下身上背的一个小瓶，打开盖，就往小树根上倒。

　　那小青年知道山上找水困难，急忙制止道：“倒不得呀！”马永顺倒完了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怎么倒不得？小树受伤了，比咱们更需要水啊。”

　　那小青年脸红了，也急忙把自己带的水哗哗地倒在小树根上。水激起小水泡，渗进松软的泥土里。一时间，马永顺义务植树护苗的事在铁力林区传为佳话。每年春季造林时节，一群群身影便随着马永顺一道出现在铁力林区的20万公顷山地上，认真而虔诚地播种着绿色。

　　　　　　　　　　　　　　　（三）

　　经老人坚持不懈地努力，绿色在他手下一年年扩展，林子在一年年长高，斗转星移，岁月如流，一晃23年过去了，马永顺在张家湾地区栽的落叶松，有一些已经长成材，被当地经营所采伐利用。每逢看到这些，马永顺心里总是甜丝丝的。1982年，年事已高的他要退休了，一些单位闻讯要以高薪聘请这位技术高强的老劳模，他却一一回绝，说：“我砍伐的树，还有8000多棵没栽上，不栽完我死不瞑目。”局领导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的静脉曲张等病，一次次劝他：“算了吧，你已经栽了几万棵树了，别再上山了。”他却望着大山，亮开了嗓门：“树没栽完，就不能呆在家里吃闲饭。

　　上山植树，对年轻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何况马永顺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一次，他和工人们上山造林，路过一座独木桥，不小心掉到河里，弄得衣服全湿透了，人们又心疼又着急，春暖乍寒，冻坏了老人家怎么办，都劝他回去，可他却说：“没关系，风吹吹衣服就干了。”坚持把这个山坡上的树苗全栽完了。

　　又一次，马永顺背着工具和树苗去植树。刚刚爬上山坡，一阵山风吹来，“哗哗”下起了大雨，雨水淋得他睁不开眼，浑身又冷又湿，可下雨正是造林的好时机，他硬是顶着大雨翻过泥泞的山坡，栽下了100多棵幼苗。

　　1989年以来，铁力林业局工会每年“五一”国际劳动节，都组织各条战线上的劳动模范上山造劳模林，每次马永顺都参加。有时林业局团委组织青少年上山造青年林，只要马永顺听到信儿，就主动去当技术指导。一次，马永顺去卫星森林经营所办事，犯了牙痛病，疼的一宿也没睡好觉 。第二天早晨，听说学校组织学生上山造少年林，他就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上了山，他又指导学生刨坑，又指导学生栽苗，并亲自给孩子们做示范，一连栽了5棵树苗。在他的指导下，学生们造的少年林合格率达到95%以上。马永顺的身影不但出现在每年造林队伍中，在许多苗圃中也能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一次他到建设森林经营所苗圃，听说起苗的人手少，满足不了造林的需要，就去苗圃参加起苗劳动。

　　　起苗这活儿一蹲就是几个小时，腰酸腿疼的，连青年人干都打怵。所领导知道马永顺有腰疼病，劝他干点别的活，可他说啥也不肯。三个小时过去了，马永顺没有歇一歇，汗水湿透了衣服，手也裂了口子，但他仍然继续干。

　　马永顺边起苗，边检查质量。他发现旁边两个青年干活毛草，水曲柳苗床的树苗没起干净，就默默地在后边拣了起来，不一会就拣了50多棵。他走到起苗的两名青年跟前，指着拣的树苗说：“今年咱们局造林任务重，有的单位缺苗，你们起苗得精心，不能白白扔掉一棵好树苗啊！”短短几句话，说得两个青年脸上火辣辣的，立即回到起过的苗床，把丢掉的树苗一棵一棵地拣了起来。

　　　　　　　　　　　　　　（四）

　　1991年，已是近80高龄的马永顺估算了一下，砍伐的树还差近千棵没栽上，他原打算用两三年时间把树栽完。但子女们怕他累坏了，纷纷表示，今年造林全家都上山，帮他一年内把“帐”还清。马永顺一想，这样也好，帮我栽几棵树事小，让青山常在的思想在他们心中扎下根事大。全家人都应为青山常绿做点贡献。于是，他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家庭会议，一致通过一项“决议”：从这年起，每年“五一”劳动节放假期间，由全家老少三代组成的“马家军”便上山造林。

　　那年5月5日，星期天，正当人们沉浸在假日欢乐之中的时候，马永顺率领孙男弟女15口人来到离局20多公里远的一个荒山坡，栽种落叶松树苗。一到山坡上，他就亮开嗓门说：“我给你们讲讲造林方法，要刨大坑，栽当中，培好土，踩实成。”并亲手栽了几棵树苗给大伙儿做了示范。

　　造林开始了，马永顺前面栽，5对夫妻和孩子组成造林对子，在后边比着干。有的刨坑，有的栽苗，干得热火朝天。干了一会儿，马永顺对造林质量不放心，便去各家的地块检查，发现有的树苗栽的不正，有的土培的不严。一边扶正苗，培严土，一边严肃对家里人说：“你们帮我栽树，可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要栽一棵，活一棵，千万别胡弄啊！”儿女和孙儿孙女们虚心听从马老指教，认真栽好每一棵树，他们奋战一天，共栽了1500棵树苗，不光帮马永顺还完了心愿，几个晚辈人也为荒山坡抹上了几点新绿。

　　夕阳余辉下，马永顺站在北关的山头上，向大山发出了深情的长叹：“大山，我为祖国建设向你索取的总算还上了。”

　　马永顺的夙愿实现了，有人劝他。“这回该歇口气，享享清福吧。” 　　马永顺却笑着说：“‘帐’是还上了，可造林不能停。只要我的身子骨不散花，就还要上山栽树。”

　　马永顺一家上山造林，头几年都是林业局派车接送和运苗木。后来，马永顺说，铁力林业局是“两危”企业，他不能再给局里增加负担。近几年，他坚持自己花钱雇车。由于企业危困，马永顺每月的退休金只有359元，雇一天车的费用就得150-200元。马永顺的小儿子马春生说：“爸爸最爱吃梨，但是一个月也舍不得买一次。别的钱更舍不得花，就是造林上的开销一点也不心疼。”

　　一个临近造林的时节，马永顺患病发高烧，孩子们要他住院治疗。但他一怕耽误造林、二怕多花钱，不肯去。孩子们说：“你要不住院，今年我们谁也不上山造林。”他才住了几天院。上山造林那天，他一大早打完点滴，又率全家上山了。 　　在马永顺的言传身教下，周恩来总理“青山常在，永续利用”的教导，已经在马家后代思想里深深扎下根。马永顺的大儿子春山说：“过去我们上山栽树，就是想帮父亲了却一桩心愿。现在我们越来越感到这是我们自己的责任。”马春生说：“森工企业为什么这么危困？根子就在没有资源上。现在多栽点树，等森林恢复了，企业的日子就好过了。”马家第三代有3个人在外地工作或读书。每年临近造林季节就往家里写信、挂电话，问清全家上山造林日子，年年都回来参加。马永顺的小孙子马立志，今年11岁，却是已有6年造林史的老造林队员了。人们问他长大想干啥时，他毫不犹豫地说：“好好念书上大学，毕业回来造林。”问他如何栽树，他当即回答：“刨大坑，露鲜土，树苗栽当中，踩实不透风。”

　　　　　　　　　　　　　　（五）

　　近几年，随着科技含量增加，各地在春季造林的基础上，兴起了秋季造林。秋季造林成活率高，而且一次造林，一次成型。马永顺一听到这种新鲜事，马上就开始实践。前年秋天，他率领孙男弟女上山开始了第一次秋季造林。去年春季一看，栽种的1500棵新树，基本全部成活。从此，他就率全家开始了春秋两季造林。

　　马永顺自1982年退休后，到去年底，已坚持17年造林不止。他和家人已植树5万多棵。1998年，他因此荣获了联合国环保奖，光荣地参加了联合国在莫斯科举行的全球500佳环保奖颁奖大会。回国后，国内外许多新闻单位的记者登门采访这位老英雄，而马永顺向记者们讲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没啥可宣传的，普通林业工人，干点应该干的事。”

　　去年春季造林之际，有位记者来采访他，和马永顺共进午餐，这位记者早闻老英雄饮酒海量，便提议敬老英雄一杯酒，不想马永顺笑着摇摇头，表示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已经戒酒了，咱们比比谁的饭量大怎么样？”记者不解的问马永顺：“您这么多年的嗜好，身体这样硬朗，干嘛一下子把酒戒了呢？”马永顺告诉这位记者说：“去年，朱镕基总理握着我的手说，您这一辈子干了两件大好事。当国家建设需要木材的时候，您是伐木模范；当国家需要保护生态环境的时候，您是造林英雄，我们都要向您学习。回到家我就想，怎么才能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多栽树呢，那就是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所以，从朱总理召见我那天起我就把酒戒掉了。”

　　可去年秋季植树，记者看见马老又端起了酒杯。上前一打听，原来是去年他被邀请进京参加国庆五十周年观礼活动期间，北京的医学专家给他体检后，认定他每天喝两盅有益于身体健康，再加上1999年马老三件喜事儿，一是他被邀参加五十周年国庆观礼，受到江泽民等领导同志接见；二是他迎来了当劳模第50个年头；三是他和老伴王继荣结婚50周年。三喜临门，这酒能不喝吗？因此，马永顺戏称自己喝酒是进行了“二次创业”。

　　马永顺看到国家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特别高兴。他说：“党中央、国务院英明决策，林业有救了，我只要生命不息，就造林不止，给后人多留下一片青山。” 　　他喊着号子，度过自己的一生；他的号子，声震兴安播四海。